加入书架
晨雾未散尽，沈焰和厉战己踏上去县城的路。破筐里铺着厚厚一层猪草作掩护，底下藏着分门别类捆好的草药：蒲公英、车前草、金银花藤，还有几株空间滋养后格外的紫花地丁。露水打湿了沈焰的裤脚，步履却比来时轻快许多。
县城边缘一条不起眼的背街，墙根下人影稀疏晃动，无声的交易正在进行。沈焰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提着篮子、眼神警惕的妇人，选了个离巷口不远、便于观察的位置蹲下，掀开筐上猪草的一角，露出里面品相极佳的草药。厉战沉默地靠墙而立，帽檐压得很低，目光鹰隼般掠过巷口和巷尾，高大身躯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大娘，看看？山里刚采的，新鲜着呢。”沈焰声音不高，对着一个在几个摊前犹豫的老妇人开口。那大娘凑近一看，眼睛亮了：“哟，这金银花藤真水灵，叶子都支棱着！比老张头那蔫巴货强多了！咋卖？”
沈焰报了个比供销社收购价略低、却又比黑市寻常价稍高的数。大娘咂咂嘴，痛快地掏出一毛钱和两张皱巴巴的粮票：“给我来两把！回头熬水给我孙子败火！”
开张了。沈焰利落地收钱票，用备好的草绳捆好草药递过去。厉战不动声色地挪动半步，挡住巷口吹来的冷风和一道探究的视线。
一个面色发黄、不时捂嘴咳嗽的中年男人被那水灵的紫花地丁吸引：“妹子，这地丁草……咳……真能消炎？”
“晒干了煮水喝，管点用。”沈焰点头，顺手拿起一小根金银花藤，“搭点这个，清肺热。一起算您便宜点。”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男人犹豫片刻，掏出几张毛票，买走了那几株紫花地丁和一小把金银花藤。
筐里的草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沈焰的心跳在钱票入怀时变得沉稳有力。她甚至用几捆品相普通的车前草，换到了一小包珍贵的盐巴和一小块土肥皂。
日头升高，巷口人影晃动频繁起来。厉战眉头微蹙，低声道：“该走了。”风声紧了。沈焰麻利地盖好筐底仅剩的一点草药，点头起身。
回程的脚步明显轻快。路过供销社副食品窗口，沈焰的脚步顿了顿。玻璃后面，那雪白的富强粉和泛着油光的肥肉膘，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她的目光，也狠狠勾起了她胃里的馋虫。钱票在口袋里有了分量，她几乎没有犹豫。
“同志，半斤富强粉，半斤肥肉膘。”声音清脆。
售货员抬起眼皮，看到沈焰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衣裳，以及她身后那个沉默冷硬、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撇撇嘴，动作倒没太拖拉。很快，一小袋雪白的面粉和一块肥得流油的肉膘递了出来。沈焰小心地将它们放进筐底，用剩下的猪草盖得严严实实。
“嗤——”
一声不大却充满恶意的嗤笑自身后传来。沈焰和厉战同时回头。
李红梅挎着个空篮子站在几步外，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沈焰手里的油纸包上——那点白面和肥膘的边角露了出来。她嘴角勾起刻薄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村民听见：“哟，沈焰妹子，这是发达了啊？又是白面又是大肥膘的！刚跟养父母断了亲，转头就吃上细粮了？啧啧，这钱……来得可真快呀！”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恶毒的暗示。
空气瞬间凝滞。周围的村民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探究、怀疑的目光在沈焰和那油纸包上来回扫视。七十年代，一个刚和“吸血”家庭断绝关系的孤女，突然买得起细粮肥肉，这本身就能引发无数阴暗的联想。
沈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她刚欲开口，一只大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是厉战。
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影将沈焰完全挡在身后，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首首刺向李红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我厉战退伍安置费买的。有意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竖着耳朵的村民，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还是说，谁想看看我的退伍证，再问问部队，我的钱怎么花？”
“退伍安置费”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瞬间砸碎了李红梅精心挑起的流言蜚语。村民们恍然大悟，看向厉战的眼神充满了敬畏——那是拿命换来的钱！人家爱买啥买啥，天经地义！再看李红梅时，眼神就只剩下了鄙夷和厌烦。这女人，心思也太毒了！
李红梅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被厉战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噎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在村民们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下，她再也待不住，恨恨地剜了沈焰一眼，低着头，像只斗败的母鸡，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沈焰看着李红梅狼狈的背影，又看看挡在身前这座沉默却可靠的山岳，心底那股因挑衅而起的戾气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熨帖。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拉了拉厉战的衣角，低声道：“走吧。”
夕阳的余晖再次将两人归家的影子拉长。这一次，破屋的门框上，挂上了一小条肥得的肉膘，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无声的宣告。灶房里，沈焰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斤珍贵的富强粉倒进一个洗刷干净的瓦罐里，雪白的面粉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捧柔和的月光。
厉战坐在门边，习惯性地拿起那根顶门杠打磨。这一次，磨刀石单调的沙沙声里，似乎少了些沉重。他看着沈焰忙碌的背影，目光落在她挽起袖子露出的、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小臂上。忽然，一阵熟悉的、阴雨天特有的、如同钢针钻凿般的闷痛，毫无预兆地袭向右腿的旧伤处。他眉头猛地一拧，握着顶门杠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旧伤发作，都像在提醒他那段被刻意遗忘的战场记忆。
“嘶……”一声压抑的抽气，还是落入了沈焰耳中。
她舀水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去。昏暗中，厉战绷紧的下颌线和额角的冷汗清晰可见。沈焰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角水缸边，背对着厉战，手指悄悄探入水面。意念微动，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弱生命气息的灵泉水无声无息地融入清水中。她舀起半瓢水，走到厉战身边，递过去，声音平淡无波：“喝口水。”
厉战抬眼，对上她沉静的目光，没多问，接过水瓢，仰头灌下。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暖流竟顺着西肢百骸缓缓散开，如同最温柔的手抚过那些陈年积淤的伤痛。右腿那股钻心的剧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安抚，竟奇异地、迅速地缓解了大半！他猛地握紧了水瓢，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倏然抬头看向沈焰。
沈焰己经转过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拿起菜刀，专注地开始切割案板上那块油亮的肥膘，刀刃与砧板碰撞，发出笃笃的轻响。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也照亮了案板一角——那里，随意地摊放着几本从废品站淘来的、封面破旧的初高中课本。她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白色粉笔灰。
厉战的目光在那课本上停留片刻，又回到沈焰平静无波的脸上。腿上的暖意如此真实，喉间似乎还残留着那清水的甘冽。这个女人……他沉默地放下水瓢，拿起顶门杠继续打磨，只是这一次，磨刀石的声音似乎更加沉稳有力。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照亮了桌上崭新的课本，也照亮了角落里，那几株在破瓦罐里喝饱了灵泉水的草药嫩芽，正悄然舒展着翠绿的新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