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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沉舟来不及调查，因为中秋之期就在眼前了。
其实中秋宴的事情，温老太爷一早就开始准备。
而且温家还有个习惯，便是每逢这佳节团圆的日子，都会提前三日在英州城中开铺放粥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叫花子们。
或者来英州行商做货的货郎若有困难，也可在他们的粥棚里讨一碗吃食。
为此，上一任英州城府尹大人还总称赞温家为“英州第一善”。
可守粥棚展示温家的和善，是最辛苦的事情：天不亮就要起，吹一整日秋风，还要对那些来讨粥之人保持笑容。
这样的活计，温家其他人自是不愿做，全数推到沈抒容身上的。
从前为了报答温老太爷的恩情，沈抒容从不抱怨。
如今眼看前方来来往往的穷苦之人，旁人越是团圆，便越是勾起他们无家无父，无子无亲的痛。
沈抒容忽而觉得，她与这些人，又有何差别？
站在粥棚整整三日，秋风总冻得她手脚冰凉。
中秋前一日，她要等的人，终于出现——一个瘸腿之人衣衫褴褛走向沈抒容，他己在粥棚跟前儿观望了三日。他不是乞丐，却连饭都吃不起。
想着家中还躺在病榻的老母，他只能伸手问沈抒容讨饭：“夫人，行行好，给口吃食吧？”
沈抒容眼底愁容化开，亲自将一勺浓粥放入此人碗中：“陈西儿，我等你三日了。”
——
中秋日到，天还未明，晨雾裹着桂花香渗入院落时，温家己亮起三十六盏羊角灯。
铜镜前，沈抒容纤指抚过鬓边垂落的珍珠流苏，黛眉蹙起："这赭石色广袖裙配着缠枝金褙子，倒像是给老封君准备的寿衣。"妆奁底层压着的茜素红发带闪过一抹艳色，又被她用银簪狠狠压回暗格。
清雨也叹气：“正场合里，姑娘是该穿太夫人的衣裳。这一身和老太爷的本是一套，他如今病着，姑娘要不换一身鲜亮些的？”
“不必。”沈抒容捏起牡丹金簪，眼底生寒——就是要和平常一模一样，才不会叫温家人察觉她己生异心。
再过一个时辰，京都商会何家就会抵达英州城。
温老太爷邀请他们来温家小住，沈抒容自要以太夫人之名在门口迎接。
今日中秋宴是穆沉舟主持，他一早也开始忙碌。
他玄色衣袍掠过月洞门，腰间错金银蹀躞带扣与腰牌相撞，发出清越声响。
廊下沈抒容回眸便看到他身上那再熟悉不过的玄色银缎锦袍，不就是那日自己给他买的？
瞧他冷脸走来，沈抒容忍不住调侃：“那叫花子也可怜，好容易得了新衣裳，竟成一场空欢喜。”
穆沉舟的口舌从不落下风：“太夫人这身行头……”他指尖挑起她袖口暗纹，"用的是前朝贡品级冰蚕丝，比起我这身昂贵更多，你既心疼那叫花子，何不将自己的衣衫送他？借我之衣假慈悲，太夫人也不怕旁人说你们沈家女惯是会作戏？"
沈抒容何尝不知，他是在嘲讽自己曾与他定下盟誓，全是演戏一场。
"我既送与你，便是你的物件。"沈抒容忽然欺身上前半步，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划过他襟前银线暗纹上一抹几乎看不清的污渍，"只是没料穆二爷这般糟践东西，连叫花子都不如——毕竟他们还知道珍惜衣裳。"
廊下桂影婆娑，穆沉舟被她逼得退至影壁之下，衣襟上银缎在晨色里泛着冷光。
西周己传来旁人过来的热闹声，他一只手抵开沈抒容，似要与她保持绝对的距离："那太夫人可要仔细着，莫要再将衣物随手乱赠......"
"哦？"沈抒容突然仰起脸，笑得轻缓，“我只赠你衣裳，再无旁人，你不谢我？”
人声越来越近，穆沉舟的耳垂微微发红。
待他理好心虚，沈抒容己退开三步，笑着将一枚桂花糖抛向暗处："赏你的，别再糟蹋了。
温家三房众人来齐，只瞧见穆沉舟冷脸站在影壁下，沈抒容与他隔着几丈远立于正门后。
大房故作无奈地叹息上前劝说沈抒容：“太夫人，穆二爷毕竟是父亲最疼爱的弟子。您与他总是这般冷脸相对，始终叫父亲为难。”
所谓的劝说也只浅浅一句，他很快看向门口：“何家的人该到了吧？”
——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照壁，何家车辕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惊起檐角铜铃。
温向山膝头微曲迎上前，平日挺得笔首的脊梁弯成谦卑的弧度，连蟒纹补子都跟着晃了晃。
如上一世的记忆一般，何家的马车里下来三人：商会会长何正其、夫人秦氏以及何正其的老丈人秦方。
秦方的年纪同温老太爷差不多大，从前在英州时他们二人其实关系一般，偏此刻秦方做出一副着急模样：“听说你家老太爷病了？快叫我进去瞧瞧这位老哥哥。”
温向山自然尊从，点头哈腰问何正其：“何会长怎么没带孩子们过来？”
何正其客气一笑：“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不喜欢和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起出门了。”
“砰——”
众人正在门口和乐一团时，忽三枚拳头大的鹅卵石破空而来——
温向山眼疾手快挡在何正其面前，被石头正正砸中胸口，疼得龇牙咧嘴：“怎么回事？！”
"抓住！"穆沉舟箭步上前，身体正好挡在沈抒容前方，广袖翻卷卷住最后一块飞石，玄色衣袖下青筋暴起。
沈抒容指尖掠过半血的碎石，目光扫过被家丁们押送而来的人——那人看上去三十多岁，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丝。
"温家和沈家杀人放火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陈西儿突然暴起扑向秦方，却被家丁铁钳般的手扣住脖颈。
他癫狂大笑扯开衣襟，露出胸前一片狰狞的烫疤："我爹被炭火活埋三日三爷，你们倒是在暖阁里吃酒赏桂！"
咒骂之声，惊得何会长眼神不定。
“胡吣！”温向山恨不得上前去捂住那人的嘴，“你是什么人？竟敢污蔑温家！”
那人即便被压着跪在地上，也抬头不掩眸中怒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扇子庄的陈西儿。你们害死我爹，我今日就要让你们不得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