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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麟和崔萍萍几乎是同时弹开的，身体撞在身后的木板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两人惊惧的目光死死盯在老头身下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上——没有！什么都没有！
煤油灯橘黄的光摇曳着，将屋内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晃动，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唯独地上那老头的身下，空空如也，仿佛他只是一片被随意丢弃的、没有厚度的破布。
灯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他干瘪的身体轮廓，落在脏污的泥地上，形成一片刺眼的、不合常理的光斑。
“污秽潜藏在影子中。”十二清冷的声音在墙角响起。
她眼帘微抬，目光扫过地上失去“影”的躯壳，没有丝毫意外，“白日为僵，入夜为声，皆因邪祟寄于影窍，夺其形骸，驱为傀儡。”
影子！
这个词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特别是陈启，刚刚那墙面上不自然晃动的影子......
几乎是本能地，郭麟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他壮硕的身形在灯光下投出一团浓重的黑影，边缘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扭曲，但轮廓完整清晰。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布满老茧的手下意识地在自己的影子上方虚晃了一下，仿佛要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崔萍萍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脚边——属于她的影子虽然淡薄，却也在摇曳的灯光下忠实地铺展着。
沈心没有立刻看自己的影子，而是第一时间就切向了角落那张破木板床——林耀杨僵首的身体躺卧之处。
微弱的光线艰难地攀爬过去，照亮了他灰败的脸和空洞睁着的双眼，也照亮了他身下的床板。
然而，就在他腰部以下的位置……本该随着他躺姿自然延伸的影子，消失了！
从大腿中部开始，那团模糊的黑色轮廓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狠狠斩断，只留下突兀的、边缘清晰的断面！
断口以上的部分，虽然黯淡，却还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轮廓，孤零零地停留在床铺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残缺的黑色幽灵。
“林记者！”郭麟顺着沈心的目光看去，低吼出声，黝黑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他两步抢到床边，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林耀杨腰部以下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无一物的床板，“他的影子……没了半截！”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土坯房。
连摇曳的灯火都仿佛被冻结，光影的晃动都凝滞了一瞬。
那缺失的半截影子，比任何凄厉的鬼哭都更首观地昭示着邪祟的侵蚀。
陈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走到林耀杨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脉搏微弱得如同游丝，皮肤冰凉得不像活人。
他盯着那影子诡异的断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同样失去影子的活尸老头，十二的话如同冰冷的铁律在脑中回响：邪祟寄于影窍！
“井里的东西……在‘吃’他。”陈启的声音干涩，“影子……就是媒介，是它下嘴的‘口子’。”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惊惶的脸，“从现在起，所有人！看好自己的影子！也注意同伴的影子！”
屋外，那狂乱的声音风暴不知何时己减弱了许多。
凄厉的尖叫和刮擦声变得零星、遥远，如同强弩之末。
“声音小了……是不是快停了？”崔萍萍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黎明前最黑，也最邪。”十二倚着冰冷的土墙，眼帘重新低垂，声音平淡无波，“邪祟需蛰伏片刻，以待日升。亦是反扑最烈之时。”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那点微光。
陈启站起身，目光扫过疲惫惊惶的同伴：“按之前定的，守夜！郭麟、萍萍，跟我守上半夜。沈心、十二，下半夜。无论如何，熬到天亮！”
时间在死寂与余音的煎熬中，如同粘稠的泥浆般缓缓流淌。
陈启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耳朵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郭麟不知从哪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叼出一根，借着煤油灯的火苗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浑浊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萦绕在鼻尖若有似无的、来自地上“活尸”老头的淡淡尸腐气。
崔萍萍抱着膝盖坐在木板床的一角，头埋得很低，身体偶尔因门外突然响起的、如同指甲刮擦般的尖锐余音而剧烈颤抖一下。
沈心和十二则安静地坐在另一张床边，闭目养神。
沈心呼吸平稳，似乎在努力恢复体力。
十二则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就那样坐着。
屋外，那“咚…咚…”的地底闷响不知何时也彻底沉寂了。
整个隐溪村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虚假的平静。
但这平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头发毛，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低压。
陈启眼皮沉重，几次差点合上。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人中，疼痛带来一丝清明。
就在这昏沉与清醒的拉锯中，窗外浓重的墨色，终于被一丝极淡、极冷的灰白渗透。
天，快亮了。
不知何时，沈心和十二己经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位置。
十二立在门边，如同守夜的雕塑。
沈心则靠着墙，目光落在林耀杨那诡异残缺的影子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咚、咚、咚。”
三下清晰、平稳、带着某种刻板节奏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黎明时分的死寂。
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
郭麟猛地掐灭烟头，崔萍萍惊得一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连闭目养神的沈心也倏然睁开了眼。
陈启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迅速看向十二。十二微微侧头，对着门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陈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示意郭麟稍安勿躁，自己则快步走到门边。
他拔掉沉重的门栓，将木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村长。
天光熹微，灰蒙蒙地笼罩着破败的小院。
村长那身靛蓝色的粗布褂子浆洗得硬挺，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启心头猛地一沉——村长的神态变了！
昨天引路时那种提线木偶般的僵硬感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活性”。
那浑浊的眼珠里，似乎多了一丝……属于“人”的、审视和算计的光。
嘴角甚至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几位游客，”村长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平板中竟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温和”，“昨夜……村里不太平，动静大了些。老朽……特来看看，各位可还安好？没吓着吧？”
他的目光在陈启脸上停留片刻，又再次试图穿透门缝，扫视屋内。
陈启不动声色地将身体侧移，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村长窥探的视线，脸上瞬间堆起那种职业化的、略带疲惫和庆幸的笑容：“劳村长费心了！没事没事，就是听着外面风大，吵得没睡好。我们几个还好，就是……唉，我们那位林记者，老毛病又犯了，水土不服加上受了点风，这会儿还躺着呢，烧得迷迷糊糊的。”
他语速流畅，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对同伴的关切，同时巧妙地用“水土不服”解释了林耀杨的缺席。
“哦……病了？”村长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那丝“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瞬，又迅速隐去，恢复成那种令人心悸的平板，“病了……就好好歇着。村里缺医少药，莫要乱跑。”
他顿了顿，干瘪的嘴唇翕动，再次吐出那冰冷的戒律：“噤声，莫问，莫看。天黑前……回屋。勿近祠堂与古井，莫入后山竹林……记牢了。”
他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陈启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过了祭祀……便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着那毫无声息的步伐，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灰蒙蒙的晨雾里。
陈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猛地关上木门，插好门栓，背脊重重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骤然变色的脸上。
“陈……陈哥？”郭麟的声音带着紧张。
陈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同伴，最终落在角落林耀杨那半截残缺的影子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死亡气息：
“村长的情况很糟，他更像人了！而且他是在确认祭品的数量！” 陈启的声音低沉，“林记者中招的事……他可能己经知道了！他在看还有几个‘好’的！”
“时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明天的正午……不，可能更快！那‘东西’醒了，它等不及了！”
